【量子10】如何用光看見原子?
我們每天用眼睛認識世界:抬頭看天、低頭看手機「Retina」螢幕,覺得畫面愈來愈逼真,好像和實景沒兩樣。但當問題變成:我們能不能真的看到原子?答案牽涉的不單是「放大幾倍」,而是整套「如何把不可見變成可見」的科學方法。這篇文章嘗試用生活化的比喻,梳理從傳統光學顯微鏡到X光繞射(X-ray diffraction)之間,科學家如何一步步向微觀世界逼近的思路。
眼睛的極限:光度、像素與光譜
眼睛是一部能把光變成影像的生物儀器,它有三重重要限制。第一是光度:瞳孔像一道可變的小門,門開得大,進光多,暗處也勉強看見;門太小,雜訊少但畫面會太暗。第二是像素: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愈密集,影像就愈清楚,好比電視的像素。當我們說手機或平板的「Retina」顯示已接近人眼解析度,就是指螢幕的像素密度逼近視網膜能分辨的極限。第三是光譜:眼睛只對可見光(大約400至700奈米)有反應。紅外線、紫外線、X光等,眼睛天生看不見。
這些限制帶來一個關鍵啟示:要看得更清楚,我們不是只靠「看」,而是要學會把「看不見」的訊號轉換成「看得見」的影像。
光學顯微鏡:把看得見的光,放大再放大
傳統光學顯微鏡就是用兩組凸透鏡(物鏡與目鏡)把可見光形成的影像放大:200倍、400倍、甚至800倍都做得到。它的力量在於「放大」,但它的前提仍是可見光——物件需要能反射或散射可見光,透過鏡片在視網膜上成像。我們因此看得到細胞、組織、頭髮表面的紋理,卻難以直接分辨更精細的微結構。
原因在於光有波長。可見光的尺度在數百奈米,如果目標結構只有幾十奈米甚至更小,光波像粗大的梳子,根本梳不出那麼幼細的紋路。用太粗的「探測器」去看微小物件,即使怎樣放大,也只會把模糊放大。
把不可見變成可見:夜視鏡與「上色」的宇宙
既然眼睛對光譜敏感度有限,科學家便學會轉換訊號。夜視鏡把紅外線轉成黑白或綠色影像,讓我們在微光或全黑中「看見」。天文學上,望遠鏡可以接收X光、射電等人眼看不見的訊號,經數碼化處理後再「上色」,用可見光的七彩顏色呈現。那是科學上常見的「假色」:色彩是後來賦予,但承載的是真實的物理訊息。
同一道理,若要「看見」原子世界,我們要把原子尺度上的訊號轉成眼睛能分辨的影像。
探針一定要比目標更細:從觸覺比喻理解解析度
設想你閉上眼,用手在波波池裡摸形狀:手指比那些膠球更幼細,因此能分辨起伏;給你一袋玻璃珠,你仍能摸出每一粒的圓滑;但換成針尖、甚至細菌那麼小的東西,就算再敏感的指尖也無法分辨針尖是否「開叉」。因為我們的探測器(手指的神經網)已比目標粗糙。
光學觀測也是同一道理:探針是光,光的「粗幼」就是波長。可見光約400至700奈米,而空氣分子或許只有1至10奈米,甚至原子間距只是約0.1至0.3奈米。用幾百奈米的光去「摸」幾奈米的結構,就像用大水管探路小巷——根本轉不進去,更別談看清細節。因此,若想分辨更小的結構,必須用更短波長的「光」,讓探針更幼細,才能探入其間。
X光繞射:看影子,猜真身
X光的波長遠短於可見光,能「感」到分子與晶體內部的間距。X光繞射(X-ray diffraction)的做法是:讓X光照射經過整理的樣本(多半是把分子做成有規則的晶體或排列),樣本會把X光以特定角度散射;我們用底片或感測器接住那些光點,得到一張「繞射圖樣」。
要緊的是:這不是直接的照片,而像是「影子」。你看到的是一組幾何圖樣,代表樣本如何把X光折散;接著科學家用數學(傅立葉分析等)反推:什麼樣的三維結構會產生這樣的圖樣?這個方法在20世紀中期是生命科學與化學的中流砥柱。最經典例子就是DNA。當年研究者把DNA固定成某種規整排列,用X光照射,再把繞射圖樣攝於底片上。你不會看見一條清楚的「雙螺旋照片」,但從條紋的對稱與間距,聰明地讀出雙螺旋的幾何關係,推知其結構。
這種方法有兩個自然限制。第一,它是間接的:不同結構有時可能產生相似圖樣,必須輔以其他證據確認。第二,它要求樣本能承受X光、且能被安排成有序結構;很多生物樣本並不容易結晶,步驟也不易。
代價與邊界:越想看清,越可能改變它
用更短波長,代表光子的能量更高。高能X光「打」在分子上,容易把電子擊走,令分子帶電、鍵結鬆脫,甚至整個結構改變。這是一種測量與擾動的兩難:你越想準確知道它在哪裡、長什麼樣,就越可能在量度過程中改變它。這種取捨精神和量子力學的「測不準原理」不謀而合。對脆弱的生物樣本而言,這尤其棘手——你想看清它,卻可能先把它破壞了。
小結:看見原子,等於把訊息帶回人眼
回到一開始的問題:我們怎樣「看到」原子?重點其實是如何把原子尺度的訊息,轉成眼睛能閱讀的影像。光學顯微鏡靠可見光放大,能到達細胞等尺度;當目標更小,我們要換更幼細的探針——更短波長的光,或其他能攜帶訊息的方式。X光繞射正是一個關鍵橋樑:雖不直接成像,卻把「看不見」化為「看得見的圖樣」,再用數學還原結構,為我們打開分子世界的大門。
科學史上,每一次看得更清,都不是單靠一面鏡頭,而是把物理限制變成工程創意:改變光譜、轉換訊號、重建影像。當我們理解這條路徑,也就理解了「看見原子」真正的意思:不是把原子擺在眼前,而是用最合適的探針去觸碰它、讀懂它,然後把那份訊息帶回來,化成我們看得懂的一幅圖。
